為何「自利」並非資本主義原動力之基本假設?

上一篇我引述了A. A. Alchian教科書中的一段,點出幾個常見的關於經濟事務的謬誤。

有位網友留言:

能請你更詳細的說明第一條 “資本主義體制的運作原理,賴於「逐利」這基本假設” 的錯誤嗎? 我相信很多人對這一點有不一樣的想法(包括我).

誤以為資本主義體制的基本運作原理,賴於「自利」假設的人多如牛毛!就連許多在媒體上發聲的經濟學家也常見到此種錯誤。

但這卻是在最基礎之上犯了觀念錯誤。最基礎的,往往是最不受注意但卻可能相當湛深且重要。此乃學問之一大陷阱。

經濟學最著名的「自利」假設,起源於Adam Smith「國富論」一書中,開天闢地一刀擘畫而出。

只是原文Adam Smith所用的字眼是「self love」,而非現在多數經濟學家所用的「self interest」。但概念上差異不大。
惟許多人將經濟學的「自利」講成「自私」,我認為不是很恰當。但也無不可。

關於網友的問題,我分兩個點切入:

一.自私跟資本主義無關

請先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Milton Friedman 在1979年的一段訪談:

內容最重要一段妙答:

Phil Donahue問:「當你見到整個全球資源配置錯誤,特別在低度開發國家裡的慘狀。少數人擁有那麼多,而多數人擁有那麼少;當你見到這些貪婪以及權力集中,你是否曾經有過那麼一刻,懷疑起資本主義?是否曾經懷疑,貪婪自私會是驅動經濟的好法子?

Milton Friedman回答:「首先,請你先告訴我,你是否見過有任何一個社會制度不是由貪婪自私所驅動?你以為俄羅斯(時值為蘇聯)就不是由貪婪自私驅動?你以為中國就不是?……」

很明顯,貪婪自私,跟這個社會運行的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有人說「資本主義靠著自私在運行」之類的論調時,我們當然得問:「難道共產主義就不是?難道社會主義就不是?難道孔子的大同社會就不是?難道老子的小國寡民就不是?難道柏拉圖的理想國就不是?」

經濟學是一個基於「自利」假設而開展出來的一門解釋行為的科學。誠如A. A. Alchian所言:

「There is a valid core of economic theory applicable to all economic systems and countries. There is not one special economic theory for capitalism and another for communism, although significant differences exist in the institutions and legal frameworks.」
就那麼一個合理的經濟學理論核心,可適用解釋所有的經濟架構及國家。儘管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在體制與法治架構上有顯著地差異,但仍沒有一個專門用來解釋資本主義的經濟理論,或特別來解釋共產主義的。

二.經濟學的「自利」到底指什麼?

關於自利的定義,我見過最好的應該是經濟學家張五常所下的「侷限條件內爭取最大利益」。

各位別小看這句話,我們拆解這個定義,可得三個部分:「侷限條件內」、「爭取」、「最大利益」。這三個概念都不簡單,光是要掌握到通透,可能得窮畢生心力。
這不是我瞎扯,事實上張五常自己也數次提到,「侷限條件」這一項就花費他40年心力,直至遲暮之年,他才有信心認為自己達「隨心所欲」之境界。

這是一段很重要的題外話,讓我擷耶穌之美:「聽得懂的人聽吧!」

本篇重點在於,經濟學的「自利」假設,是一個不容置疑的假設。

因為這套理論之建立,目的在於解釋行為。過去著重解釋人類行為,但近代生物行為學的發展,也漸漸發現許多動物的行為可透過經濟理論去解釋。

透過這個假設,搭配其他經濟學上已經發展出來的理論,可以正確地解釋很多事情。一如中醫假設「氣血」、「五行相生相剋」,這些東西可能都不是真正存在,但卻有極大的疾病健康解釋力。

甚至推得更盡,如果涉獵過科學方法論(Scientific Methodology),就會發現即便是現今的物理學、化學,也莫不建立在人類許多自以為是的假設之上,卻具備了極高地解釋力。這邊順道問個A. A. Alchian教科書的問題:「萬有引力定律是由艾薩克.牛頓發現的?還是他發明的?」

一個富人,他要將錢捐獻給喜憨兒、植物人或街友,這是品味(taste)問題,這不是經濟學能解釋的。但如果他捐了錢,額度100%可以抵稅,或完全不能抵稅甚至還要被罰款,前後者不同的侷限條件會怎樣影響他的捐款行為,就是經濟學可以解釋的了。

而這個解釋力,來自於經濟學「自利」的假設!

再比方,一個異鄉求學的學子,平常固定兩星期回家一趟,但是期末考前就不回家了。這個行為也是經濟學可以解釋的。同樣也是基於「自利」之假設。

結論

宗教家、左派或自詡為社會良心的假學者、精英,往往一開口「人不該自私」或「資本主義下縱容利益燻心、腦滿腸肥的資本家自私自利」之類的說法,是彰顯這些人「特別佛心來的」?還是彰顯其「無知可笑」?一哂之。

22
Leave a Reply

avatar
21 Comment threads
1 Thread replies
0 Followers
 
Most reacted comment
Hottest comment thread
7 Comment authors
alanchangjames是多元視野的經濟學?還是程度太差的經濟學?–論清大教授彭明輝 | 元毓說蟲元毓 Recent comment authors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

  Subscribe  
newest oldest most voted
Notify of
tsou
Guest
tsou

小弟的見解是,您將「自利」擴大解釋。事實上任何行為就不同角度而言,都可以認定為「自利」:我們可以指責出家人因逃避而躲在廟宇、學生因不想讀書而去念軍校或體專(以前比較常見)、老師為了個人的榮譽而責罰學生(學生表現不好,老師顏面無光)、父母為了年老的依靠而「教育」子女……
任何事恐怕都難逃「自利」的審判。但經濟學上的自利侷限在資本的追求上,出家人或學生的確也存在自利心,但不見得反應在「資本」這個項目上,這是他們之間重要的差別--如以光譜度之,他們應不會落在同一個向度。

tsou
Guest
tsou

小弟覺得您依舊僅指出在其它的面向上,人仍然自利,但此結論並不妨礙經濟學以自利作為前提。

是我用詞不夠精確,「經濟學的自利侷限在資本的追求」一說確實值得斟酌,我的意思其實是經濟學是以資本作為衡量標準,任何無法資本化(有可能只是暫時)的事項經濟學比較難以介入,例如:道德、理想等,但「資本」一詞的內涵本來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所增補,像是不同的會計方法對「成本」的認定也不會相同。學生考試的成本考量可以用經濟學的觀點討論,因為我們已將「時間」資本化,如果推回過去還未能將「時間」視為成本的時代,面對同樣問題經濟學將不易找到切入點,「學生用心於考試」就可能導出「追求個人榮譽」之類的單純解讀。

如果真要說套套邏輯,「人都是自利的觀點」才是真正的套套邏輯,它與經濟學所強調的「自利」並不在同一個平面上。

謝謝您的指教。

元宇
Guest
元宇

人會在”侷限條件內爭取最大利益”?
我不明白…
為何樂透的”期望值”這麼低, 還是很多人買? 如果大家都追求最大利益, 最佳策略不是”不買”嗎?

SL
Guest
SL

我想人的行為是複雜的,許多行為並非出於自利.
我覺得self love的用語比self interest正確多了.
因為人選擇的偏好,並非只取決於利益.

另外你說的,

“甚至推得更盡,如果涉獵過科學方法論(Scientific Methodology),就會發現即便是現今的物理學、化學,也莫不建立在人類許多自以為是的假設之上,卻具備了極高地解釋力。”

這句話實在顯示出人類的自以為是.
也許經濟學家認為是牛頓”發明”了牛頓定律,卻剛好可以完美解釋力學.
那經濟學家又把”神”放在什麼地方呢?

也許扯到”神”,會覺得有點荒謬.但是對於科學越了解,卻會對於這種”神”產生懷疑.
舉個例子來說好了,許多數學的發展,早已經超出現實可觀察世界的描述.
數學家發明這些數學,靠的是嚴格的推理,也就是從可觀察世界進展到無法理解的領域.
或嚴格來說,只可以”數學式理解”的領域.
但是數學家沉迷於這個世界,不在乎是否有實際的用途與解釋力.

但是往往隨著科學發展,某一天,竟然找到可供此數學描述的物理現象.
甚至是依據數學模型,去預測某些物理現象的存在,進而發現此物理現象.
難道上帝是數學家嗎?

牛頓是發現了神?還是發明了自以為是的假設與假說?
就我的角度來看,人類沒那麼偉大,有一種智慧超越了智慧.
而人的行為,沒有效率到,只可以源自於自利而已.

SL
Guest
SL

我也不知道你在回應什麼

“既不是針對經濟學的方面做討論,也不是在講科學方法論的哲學問題。”

你說得很對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在回應這個

我在講的是本質問題
科學非常重視本質問題
可是經濟學過於偏重解釋
這就是為什麼風險分析有盲點
無法反映出資本的本質
導致金融風暴

可以解釋不代表必然或不必然發生
可以解釋也不代表就是正確

經濟學家的盲點
其實很人性化
就是主觀與過於理性
沒辦法接受不同角度的想法

難怪好的經濟學家從來就不是好的投資者
因為欠缺了直覺與感受力
也不樂於接受懷疑

你看不出重點 是你看不出來
跟我有沒有自重沒有關係
也許經濟學家的角度是
因為我的回應讓被回應的人看不出重點
所以我就不夠自重
真是充滿解釋力的看法
可是對於我的重點在於何處
我不覺得你有想要探究本質的心

蟲
Guest

雖是這麼說,不過資本主義某方面承認”自利”倒是真的(也許是多數人都邏輯有問題,但是這是結果)。

前面有人提到時間,不管它會不會資本化,我是不希望它資本化,因為這代表以互助為本的時間銀行會瓦解。

自利的核心是生存,你可以看到共產黨革命喊的口號是”和平、土地、麵包”,無一不跟生存有關。這就是我的看法。

eviany
Guest
eviany

呵呵,經濟學大師 fisher 是不是那個其實一直都在做生態研究的那位啊?

蟲
Guest

有許我對”自利”的看法有點小失誤。
你一提點,我想起當年達爾文也是用”資源稀少”來解釋演化的動力。
不過,我不曉得這跟經濟學上的”稀缺”差異多大。

SL
Guest
SL

1.
“理論是無法被證實的,只能被駁倒”

看了這句話我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了
這句話跟歸納法其實只是一體兩面
(應該講只是在文字上做文章)
你可以根據經驗法則歸納出定理
也可以利用反覆辯証從質疑中從而強化理論基礎
但不是說歸納法就是指憑藉經驗法則而已
科學界也不是一面倒就支持Karl的科學哲學
而且Karl講的也跟你的解釋力理論無關
尤其是社會科學更是反駁Karl的理論
你根本是自打嘴巴
我也不要跟你辯啦
我貼幾個文章你自己看看吧
http://blog.roodo.com/rocksaying/archives/2636740.html
http://blog.roodo.com/rocksaying/archives/1400074.html

http://zh.wikipedia.org/wiki/卡尔·波普尔
而且你好好看看”理性或是非理性”這一段
基本上你所謂的”別來我的blog鬼扯”就是氣死Karl的精神.
你根本就接受不了別的觀點的挑戰
讓我想起很多人被質疑政治觀點的時候
就拿出”我是台灣人,台灣是我的,請滾出去”這種高帽子
我是很樂意戴這種帽子
甚至你可以刪除我的留言
I don’t care.

2.
所謂風險不能分析,那風險如何定義?
那我倒是很想請問一下,如何解釋風險?
你在解釋風險的時候,難道不是一種分析?
測不準定理,就代表無法掌控分析量子力學嗎?
我實在不想落入文字的弔詭裡,但是你的說法自相矛盾處頗多.

3.
套句你的Karl理論,好的經濟學家是否該”主觀的”進入市場投資?
主觀的參與市場,是否違背Karl的精神?
http://www.geocities.com/Athens/Delphi/6349/bonn06-07.htm
我也拿諾貝爾等級經濟學家來跟你的張五常抗衡一下..

蟲
Guest

最近,我突然了解了。
很早之前,我看過自私的基因這本書,但那時我太年輕了,對書中的敘述一知半解。
其實,無論是自由市場還是共產主義,最初都是立意良好,希望能達到最大的平均福祇。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只要有人能從破壞規則中獲得好處,共謀就不可能達成。

我們所說的自由市場,是秩序的市場,然而,複製者(基因等)市場,則是個無序的市場。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敗給原始,文明輸給野蠻,我們終究是基因的俘虜。
我是無所謂,只是不曉得那些大是大非之人會作何感想?

至於自利和自私,對基因來說沒有差別,那個,不過是人所看見的表現型而已。

trackback

[…] 2009年我就曾在這裡談過經濟學的「自私假設」是在說什麼,今天針對彭明輝這亂七八糟東西,我試著解釋得更清楚。 […]

james
Guest
james

有一本書的內容有敘述如何達成理想國的條件,下面的書可供參考~
我的經濟理想國: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83609
想知道為何會賺不到錢?想知道為何會經濟衰退?想知道貧富差距形成的原因?這本書提供徹底解決貧富差距的方案,人類將不必再為了生老病死而擔憂,進而實現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的經濟理想國 好書推薦 值得一讀 解決貧富差距問題 實現均富世界 人人有工作 生活沒煩惱 永續繁榮 世界大同 禮運大同 桃花源 原富 亞當斯密 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 凱恩斯